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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春平的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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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春平的一位身边人说:“我们都没法想象,为了得到陪伴,他愿意付出多少;也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钱,还有多少人愿意留在他身边。”


    2月26日,李春平的生日宴会。新京报记者罗婷 摄


    文|新京报记者罗婷 实习生罗仙仙

    编辑|李天宇 校对|郭利琴


    如果说富豪的暮年有千万种模样,那李春平度过的,大概是最让人唏嘘的一种。


    2017年2月26日,他的68岁生日,生日宴是在他住了十多年的一个温泉会馆办的。现场布置了鲜花、气球,摆满了他年轻时清瘦俊秀的照片。但这排场已经远不能和当年在北京饭店的宴会比了。


    下午四点半,李春平穿着布裤布鞋出场了。他头发染过,身子有点佝偻,笑起来眼纹很深。糖尿病人嗜甜,一个四层的蛋糕推上来,他忍不住抓一把就往嘴里塞。一个大果盘,很快被他吃完。


    入场时他发了言,是工作人员写的发言稿。“我今年68岁了,我那个那个那个,我叫李春平,我血糖控制得非常好,在6.2左右。”背不下去了,他发出一连串“呵呵”的笑,主持人马上把话筒抢过来打圆场。


    周围的人先是错愕,接着开始心照不宣地鼓掌。他也咧开嘴,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他来回扫视着楼上楼下的人,眼神简单、宽厚又纯真。


    以前常来看他的官员、明星以及所谓挚友,今年都没出席。有一两个熟人来了,猫在楼上看了他一眼,匆匆走了。宴会现场只留下各色不知名的歌手;锥子脸、高山根、打了玻尿酸的会所姑娘;光头、戴大金链、有文身的中年男人。


    2016年底,慈善家李春平被爆出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经历了病痛、被争夺、财富流失的一地鸡毛,一时陷入舆论漩涡。


    三个多月过去,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身边人关于他财富的争议也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白热化——2017年1月,李春平的家人报警,称身边人合伙诈骗他的财产。


    巨额财富曾为他与现实世界立起一道结界,后半生他没服过谁,没吃过苦。只要支付金钱,就能换来身边人的陪伴。


    而他生病之后,高朋满座、众星拱月的日子,已成了过去式。


    而一直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汲汲营营者、沉默观望者、怀守公义者截然分成看不见的阵营。背叛、诱骗、保全、求和,一出出戏码渐次上演。


    李春平年轻时的照片。图片来自网络

     

    “兄弟”

    “别动李先生,冲着我来”

     

    如果到了这天的宴会现场,你绝对不会忽视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白衬衣的男人。他全场逡巡,时而招呼指挥着十多个保镖,一会儿又坐到了李春平身边和他交谈。李春平中途坐不住了,起身想走,这个男人马上把他按住,至少三次。


    他看起来十分警觉,观察着场上的一切信息,并不断发号施令。


    他叫刘长志,北京人,今年49岁。李春平被诊断出阿尔兹海默症前后,他来到老人身边,他的一位邻居记得,刘长志说自己在经营一家物流公司。


    2010年夏天,李春平身边的工作人员第一次见到刘长志。当时他自称在河北廊坊开歌厅,出了事儿,歌厅被查封,来求李春平办事。那时求李先生办事的人不计其数,没人把这个不起眼的小老板当回事,“那时候李先生还清醒,他想贴,也贴不上。”一位身边人说。


    这两年,李春平病情愈发严重,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判断。李春平爱赌,刘长志就陪他赌。


    多位工作人员证实,2016年,刘长志陪着李春平去过澳门多次,每次都是刘安排,接待者都是刘的朋友,筹码都是刘提供。“老板在场上一直不清醒。好几次大小便失禁,还晕倒过,为此还去过澳门医院,所以场场输干净。就算是这样老板还要玩,他就是个幼儿。”


    没人知道李春平在场上到底输了多少钱。家人说,他最初欠下了三千八百多万,其中一部分是高利贷。在被追债时,刘长志表现出高度的兄弟义气,大呼“别动李先生,让他们冲着我来!要动先动我!”这话让李春平感动不已。最终刘长志成功解决了债务危机,李春平对他从接纳到信任,再到依赖。


    这种依赖的程度,与他的病情同步加深。身边人说,李春平现在每天见不到刘长志就心神不定,叫他“老弟”、“亲弟”。每天起床后他必做的事,就是给刘长志打电话:“老弟啊,你到哪儿啦?啥时候来啊?”他会不停打电话,直到刘长志出现。


    逐渐接近李春平的过程中,刘长志不是没遭遇过质疑。去年八月,一个女按摩技师提醒李春平:“李先生,这群人是骗子,你不要相信他们!”突然有一群人来,拿着鞋底抽了女技师几个大嘴巴。这次动粗之后,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开始保持缄默。


    对着工作人员,刘长志多次宣称,自己在公安部、国安局“都有人”,不服他,他就把他们都拉去活埋。


    2016年底,剥洋葱(微信ID:boyangcongpeople)曾与刘长志有过一次交谈。他说话云遮雾绕,从不回答任何实际的问题,而是说起了佛学与儒学的理论。


    今天,刘长志在电话中并不愿对上述情况做出回应。


    多位了解内情的人士称,李春平的这位“老弟”,成了温泉会馆六楼的实际掌权人。他获取信任的关键因素,在于解决了李春平的债务危机——引入了一家金融企业。

     

    “救星”

    “我们是绝对正义的”

     

    这家金融企业叫中科联合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


    2016年3月,通过刘长志和另一中间人的搭线,双方接上了头。


    当时的情状下,它被李春平当成了一棵救命稻草。比起直接抵押房本还贷,他觉得这种方式更安全、稳妥。


    中科提出为李春平彻底解决债务危机,银行转账记录显示,中科先后给刘长志、刘长志妻子、李春平及三家北京公司的账户打款近1.1亿。交换条件则是,李春平将自己的全部地产及其他物业,包括土地与房屋、在中国大陆拥有所有权的不动产和物业,均交由中科管理,托管期为20年,李春平每年可获得7000万元的收入。


    2016年5月,李春平的家人第一次在摩力圣汇见到了中科的团队。“那帮人一半是戴眼镜的,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感觉是正儿八经在操作一个事情。”李春平的家属代表说,中科与李春平之间的所有谈话,除刘长志外,其他人一概不能参与。


    一个月后,资产托管的协议签署。随后,中科立即抵押了李春平的两个房产本,向一家信托公司贷款2.5个亿。


    中科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剥洋葱(微信ID:boyangcongpeople)调查,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林杰,又名林永杰,四川人,拥有两张信息不同的身份证,他之前的司机向剥洋葱出示了两张身份证的复印件。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北京北四环中路27号盘古大观十层,这个地址,还注册了中科联合矿业有限公司、中科企业联合集团有限公司等一系列公司。


    中科联合矿业有限公司员工合影。中间持花男子为林杰。受访者供图


    两位已经从中科联合矿业离职的员工告诉剥洋葱(微信ID:boyangcongpeople),这些公司都是一套人马,没有实际业务,每天就是接待各种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公司一度账务混乱,员工都没有社保,且被长期拖欠工资;而老总林杰总在出差“谈生意”,在北京时,他长期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刘长志与中科本来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但去年年底李春平的近况被媒体多次报道之后,中科随后开始转向,林杰主动联系李春平的家属代表,说自己也是被刘长志骗了。两人的关系出现裂痕。


    林杰在和李春平家属见面时,多次强调公司的国企背景。“国企”、“政府”、“中科院”是他的高频词汇,但工商资料显示,这些公司都是民营企业。


    2016年底,李春平生病的消息爆出,家人申请法院鉴定李春平无民事行为能力,如果鉴定机构认定他确无民事行为能力,此前签订的协议很有可能作废。


    林杰曾向李春平的家属代表回忆,协议签署时,他觉得这“绝对是一门好生意”。和李春平合作,他看中的是他既有政府关系,又懂政治,有些政府资源可以为自己所用。但随着形势逐渐明朗,财富幻梦眼见着要化为泡影。


    面对李春平的家属,林杰还说起了一个细节——某天刘长志在中科谈事,接到李春平的电话,“大哥,我在法院,替你解决你的破事儿,你不要急,我一会儿就回来”。


    随后他又反复强调,“中科作为李先生20年的资产管理方,和家人一样,都是绝对正义的,这没毛病。”

     

    身边人

    沉默者和“地下党”

     

    从九十年代回国至今,李春平身边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六个秘书、四个护士、十二个司机,再加上保姆、保镖,到现在,共有四十多个人。一些人在他身边超过二十年。


    他真的需要这么多人吗?一位工作人员回答,其实根本用不了,李春平就是喜欢热闹,喜欢很多人陪着他,他也养得起。


    他是一位受人爱戴的老板,我们采访过的每个人都提到他的慷慨大方和感恩重情。他对他们也有高度的信任。几年前他的一位秘书闹离婚,秘书的丈夫来找他,说秘书贪污,房子车子都是拿李春平的钱买的。李春平不置可否,一句话怼回去:“你俩吵架了你过来说,好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李春平生病之后,刘长志、中科等各方介入,这四十多人内部也分了阵营。


    去年八月,女按摩技师被打,让看不见的阵营分立更加明显。


    大部分人从此选择沉默——虽然有正义感,但谁都多少具备在谎言中生存的能力。几位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自己也有生存的压力,“也要挣钱养家啊。”


    恐惧让他们服从,也导致了冷漠。过年期间,刘长志带着李春平和部分工作人员去了海南。工作人员的工资是按天结的,那段时间李春平没太多钱,给每人每天发三百,他们嫌钱少,就还给他了,也不理他。第五天,他只好给每个人发一千五。


    “他就是花钱买着一群人陪他玩。”一位工作人员说。我们都无法想象,为了得到陪伴,他愿意付出多少;也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钱,还有多少人愿意留在他身边。


    其中一部分人选择了贴近当下真正的掌控者,李春平的“兄弟”刘长志。


    今年1月16日,他们成立了一家公司,名为北京工力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为李春平的秘书盛靓亮。工商资料显示,该公司还有自然人股东七人,均为李春平身边的工作人员。按照他们的计划,这个物业公司以后将管理李春平包括房产、古董在内的所有财产。


    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刘长志提到了成立这个公司的理由:“(李春平的)这些钱属于我们大家,属于这个团队……老大总有一天会西去,但是房子、公司永远会在。”


    在他许下的美好愿景里,公司每年能收入一个亿,其中六千万给李春平,另外四千万所有员工平分,每年每人能分到一百多万。


    大部分人都选择加入,剩下一些人,则迟迟没有签字——他们将手上的票,投给了亲属这一方。


    患病后,李春平在华侨村办公室接受采访。新京报记者罗婷 摄


    2016年10月,李春平的亲属向法院提起申请,要求法院确认李春平已无民事行为能力。目前正在等待开庭。


    选择家人的这一小部分人,称自己为“地下党”。


    有人曾被怀疑,被打骂,因此他们格外低调隐秘,连在内部也互不沟通,甚至要装作互相看不惯的样子。2016年底至今,剥洋葱(微信ID:boyangcongpeople)多次和他们联系,他们极谨慎,用全新的微信号联系记者,并会对所有细节进行取证。


    一时间,工作人员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害怕告密,害怕诋毁,人人都防着其他人,都时刻保持警惕,手机都时刻攥在手里。

     

    骗子

    “李先生,我想死你了”

     

    巨额财富之外,李春平同样为人所知的,还有与官场的亲近,对古董的沉迷。


    生病后,他原本牢固的交际圈变得没有防线,工作人员也敢怒不敢言,官场与古董,成了他生活里可以被撕开的口子。


    2016年3月,两位操河南口音男子接近李春平,他们自称是中纪委的工作人员,说可以给他贷款,先还上一部分赌债。尽管生了病,李春平还是天然地亲近和依附官员,立马给了他们三个房产本。


    他们用房产本贷了一千三百万,就此消失,十几天里电话都关机。李春平每天打,终于有一天通了,问他们的第一句话:“他们都告诉我你是骗子,你是不是骗子?他们说你把那一千三百万拿跑了,是不是?”


    听了这话,身边人都十分无语——“他真的病了,跟小孩似的,哪有人这么跟骗子说话的。”


    那两名男子告诉李春平,他们不是骗子,但是钱现在还不上,人家还要三百万。李春平二话没说,又打了三百万过去。身边人怎么劝都劝不住。这两人随后又联系不上了,他继续给人家打电话,十天后电话终于接通:“你他妈就是骗子,我要报警抓你。”


    电话那头又有了一个新的套路,编了新故事,李春平又给了他们一百二十万。从此这俩人销声匿迹,彻底联系不上了。之后李春平报了警,但至今没有那俩人的消息。


    另一些活跃在李春平身边的人是古董商。


    很多古玩城的老板们,都是李春平在华侨村办公室的常客。其中一位梁姓女子,和他私交尤其好。他们因翡翠交易认识,梁女士常来陪他打牌,有时输给他一两千,讨他开心。


    后来,梁陪着李春平去澳门赌博,借了他上百万的现金,就拿着翡翠来抵债。一块翡翠,能抵几十万,但它们到底价值几何,李春平不在意,也没人去追究。今年2月,他还给了梁30多万。


    但身边人都知道,每次梁女士一去,就“扑通”在李春平面前跪下,叫得极亲密:“李先生,我想死你了。”李春平喜欢被人捧得高高的,就吃这套。


    除了现金外,李春平的不动产也在悄然流失。前段时间,他花1200万买了个清朝的案子,没过20天,工作人员突然发现案子不见了,问他案子的下落,他说,“哎,对啊!我的案子呢?怎么没了?”他急了一阵儿,过了两三天又忘了。身边人不会提醒他,也不报警,一千两百万就这么打了水漂。


    李春平在疗养院。受访者供图。

     

    家人

    无法近身的家人

     

    如今,李春平的两个妹妹仍在瑞典。今年过年以及2月份的李春平生日,她们没有回来。家属代表韩琳在国内操持着一切。


    按照她们的规划,在确认两个妹妹的代理人身份之后,朝阳法院会安排与她们的视频开庭。他们将在法庭上提供几家医院对于李春平病情的鉴定情况,随后确定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机构,对李春平的身体状况进行独立鉴定,再由鉴定报告来决定李春平在患病期间所签署的那些合同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这个流程走完,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这期间,李春平的身边人也在行动。1月22日,他们带李春平去过一家医院做鉴定。


    医生问他小鸡和小鸭有什么区别,他说小鸡鸡不同;问他橘子和香蕉有什么区别,他说我是糖尿病人我不吃,我不知道,是超市买的;问他100减3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全都驴唇不对马嘴。自己都在那儿乐。


    出来时,秘书气得不行,“真的老年痴呆了。”一群人回去之后,再也不提做鉴定这茬了。


    好几个月来,妹妹、外甥、外甥女,没有家人能接近他,尤其是家属代表韩琳,“他现在视我为洪水猛兽。”她说。


    李春平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作息已经完全混乱,每天7点吃早饭,9点吃中饭,12点就吃晚饭。他说要吃就要吃,谁也拦不住。


    他有糖尿病,每天要测很多次血糖。看到血糖降到6左右,他才心安。每测一次,手指就扎一针,两只手的无名指和中指都戳黑了。


    强烈的危机感,更刺激了他对药物的渴求,现在见药就吃,一天能吃好几把。护士不给,他就打人。护士把药藏起来了,他就自己去药店买,买到手立马打开,整瓶吞下去。


    一天晚上睡觉,他半夜惊醒,拉住陪他的保姆,“我惹不起他们,他们太可怕了!可别惹他们!”


    说到这里,一位工作人员一声叹息,“其实说到底,最可怜的是李先生。他至今都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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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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