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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豫赣:我看见王宝珍不顾一切的建筑热情

楼主:有方空间 时间:2021-06-10 09:00:25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光明城,已获授权。


还记得当年刷屏朋友圈的知筑系列吗?其中人气最高的几个项目容园、竹可轩、椭圆的设计师王宝珍近期将他的造园历程整理成册:在宅旁空地上营造出咫尺山林(容园);在现有的钢筋混凝土墙的框架中营造庭园,借漏窗而使眼前有景、疏密得宜(椭圆);在空旷的野外也能营建出意追何陋轩、向冯纪忠先生致敬的竹可轩……勾勒山水,顺势而为;工法匠作,粗细可道。


而在北大求学时代的王宝珍,就展露了他不顾一切的建筑热情。在王宝珍新书《造园实录》序言部分,他的导师董豫赣由他接到王宝珍的一个电话谈起,勾勒出北大的黄金时代。



董豫赣


第一次听见宝珍的声音,并不愉快。不是因为他浓厚的河南方言,而是他清晨的电话吵醒了我,他略显紧张地告诉我,他落选了北大建筑学中心的复试名单,他与另一考生,总分并列第八,他两门专业,都高过对方,而对方以英语政治的对等优势,进入8人的复试名单。他沉默了会,哽咽地表述了他想来北大念书的愿望。


我对他这愿望,毫无兴趣,但觉他这情况,有些难堪,按张永和创建这中心的意旨,大概也宁要专业好些的人才吧。我一向绝不沾惹这类人事,或是他的叙述,磊落诚恳,不像申辩,也不带怨气,就起身给办公室很打了几通电话。


最终的方案似乎是,复试名单扩充到9名,录取人数不变,还是6人。


我不记得他如何被录取的,也不记得他如何归入我门下的,即便张永和在中心的那些不拘一格的朝气时光,像他这种以末名录取的复试案例,与我们将头名淘汰的那次案例一样,都不常见。


大概不会只因他的诚恳。


1

来我这里读书的头两年,在他那些才华横溢的师兄弟间,他并未展现出过人之处。有次随我去清水会馆,回程听他在背后与同学嘟囔,说这叫我们还怎么做,语气颇为沮丧。



图1 砖系列设计


他的沮丧,只是假象,或是我的建筑,激发了他的好胜心,或是他毕业论文选择的两位建筑师——哈桑·法赛以及拉瑞·贝克的建筑,共振了他本有的工艺天赋,他开始挑选清水会馆他最喜爱的空间片段,打着抄袭的幌子,进行改造,并在周四组课上,逐次展示。刚开始,我还能看出他改造的空间原型,过了几轮,他展现出的掌控材料表现的天赋(图1),就呈现出让我既陌生又震惊的空间意象。


直到那时,我才将他与高一届的吴洪德,以及低一届的张翼,视为并驰中心的一时之才,且绝不重叠。宝珍所展现的建筑天分,既让我欣慰,也让我嫉妒。



图2(上)依次为:方寸园,椭园,椭园

图3(下)依次为:容园小石潭,容园小山峡


毕业后,他在方寸园与椭园里小试的建筑才华(图2),我毫不意外,却对他将它们强名为园,不以为然,在我看来,它们是建筑庭,而非山水园。待到他的容园初造,我才真正吃惊,即便从掇山理水而言(图3),其娴熟程度,像是浸淫多年,而他在我这里的那三年,即便崭露过才华,也只是材料表现的建筑能事,至于他最近几年表现出的造园天分,当时竟征兆全无。


我自信我的膝园,在造园技艺方面并不输于容园,但两个园子的规模悬殊,让我假设交换项目而为时,忽然就失去了自信。


2


相比于他毕业时设计的那些纸上空间的华丽,他最初建造的那两个小项目,有着让我欣慰的克制。



图4 山涧庙


当初,我既嫉妒他那些纸上空间的奇想,也警惕它们近乎巴洛克的无度表现,这两种情绪,一度错综成激烈的批评。他以清水会馆圆厅为原型改造的一座庙宇,其内空间华美得让我失去褒贬依据,就聚焦于其玄关的古怪,为让人铭记其空间前序,他将门厅甬道,挖成危险的壕沟,并以侧壁上交错的凹坑,取代通途(图4),我气急而乐,一面想象信徒们叉脚两壁的壁行古怪,一面讥讽宝珍对建筑规范的毫不知情,刻薄到他惴息汗下,我严厉地警告他,不要以古怪来冒充想象,他面红耳赤,点头认错。


我并未将他的认错当真,在他崭露才华之前,他最先崭露的,就是他的顽冥不改。果然,待我气息稍平,他神情还有余畏,就目光坚定地向我发问:


董老师,我很想知道——中国古代的庙宇,为何多半建在难以攀爬的悬崖峭壁上?


我看不上他这简陋的暗度陈仓,还是以计成的“虽由人做,宛自天开”回答他,既然是人做建筑,就需尽量符合人的栖居惬意,若刻意模仿自然的险峻,倒成形骸末事了,他再次点头称是,我再次不相信,他就这样被我说服。


3


我与许兵,都曾以为说服过他。


容园土建刚完,许兵忧心忡忡地找到我,投诉宝珍的顽固。我向许兵推荐宝珍时,并未料到要成为他们之间的调解人。


问题出在容园曲廊的结构。


图5 曲复廊


曲廊的曲墙形(图5),据宝珍讲,能担保自身坚固稳定,就有省去构造柱的经济性——这是其坚固、实用的起兴由头;而以独立的细钢柱支撑廊顶,就能解放这面曲墙绵延的表现性,它完全不必承担厚重屋顶的任何重量,而屋顶的厚重,则是宝珍试图以屋顶种植池遮蔽高楼俯瞰的屏俗结果。


这结果,颇让结构专业出身的许兵不安,他向我陈情担忧,钢柱在南宁潮湿气候里的腐蚀,既难免也难察,他就总是被曲廊重顶毫无征兆的坍塌噩梦所困扰,他以结构专业的角度游说宝珍,每次都以为说服了他,事后都发现全无作用。


许兵以为,宝珍最敬重我,应该会听我的。结果却也一样,宝珍对我有时长达数小时的各类建筑建议,总是态度诚恳地表示认同,但也从无妥协的意思。我渐渐声色俱厉,我责备他以曲墙自身坚固的形状,兜售并不坚固的曲墙花格的视觉表现力,我质问他,这与他曾鄙视的那些只剩视觉表现的建筑有何区别?


他诺诺不能辩,曲廊却还是照他的样子建造起来。它们绵延的曲折光影,竟如绸缎般动人,尽管我至今还很有些口诽腹议,有时也难免自问——我过于权衡坚固实用然后美观的秩序,恐怕也就难以造出如此有表现力的单纯造型吧。


大概一年前,宝珍却忽然开始检讨这处曲廊,说是他也开始做许兵类似的噩梦了,他才开始认真计划修正此事。


4


在这堵曲廊里,我能看见宝珍的偏执,却未见他的理想。


宝珍对那些把持理想的建筑师,充满向往。当初,他选择以哈桑·法赛以及拉瑞·贝克的建筑为毕业论题,他对这两位贵族出身,却坚持为普通人建造低造价建筑的立场,颇为感动,他的感动,闪烁在他厚厚的镜片背后,为打住他常常盈眶的热泪,我冷漠地告诫他,为谁盖房子,只需表明立场,而能否盖好房子,才涉及到专业能力,若建筑中心不依专业而以立场招生,或许当初复试落选的就该是他。


毕业后,宝珍返校向我介绍他的第一次实践,连我都有些感动,这感动,并非他的零设计费,这类起步时不计代价的热忱,当年我也有,但只有几千块钱造价的这个项目,恐怕我当初就会迟疑它实现的可能性。但我也并不就此同情这极低的造价,我对他在幻灯片上标注渣土砖价格冷嘲热讽,以为无论是哈桑·法塞还是拉瑞·贝克的建筑,若不动人,而只剩便宜,就不值学习;我对他在照片旁标注傻瓜相机拍摄字样,也极尽挖苦之能事,以为这正是过于在意视觉的证据。我所感动的照片,正是甲方夜间用手机拍摄的一张模糊场景,从不甚考究的庭桌上罩着的饭菜来看,这片原本简陋的宅前空地,经由宝珍的精心打点,已成为甲方日常生活的惬意场所。


5


从他这次介绍里,我看见宝珍不顾一切的建筑热情,也窥见他对甲方的一丝不满,他说他曾想让甲方种一株碗口粗的庭树,而甲方只从朋友处挖来一株指头粗的细苗,我模糊地感觉到宝珍的失望,他在介绍项目过程中模糊带过的甲方,大概正是我绝不肯打交道的一类甲方,他却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热情始终地完成它们,没有控诉,也没有抱怨。


这大概是我与王欣都不具备的操守,这大概也是许兵青睐宝珍的缘由之一。


王欣的良好修养,使他与甲方的相处,也能如宝珍一样如鱼得水,但有时也与我一样,难免在背后腹诽甲方,而我对甲方的挑剔,更近严苛,且时常当面让甲方难堪。即便我自己是甲方,估计也更愿意与宝珍持续交往吧。


就在宝珍设计的容园一旁,许兵也请我设计过一组小院,大概与容园同时开工,而王欣还曾从许兵那里接到我们几人里最大的项目,是一座位于春霞园的星级酒店,我自己因为这组小院与红砖美术馆的工期冲突,疏于掌控,就自动将这个项目屏蔽在自己的设计之外;而王欣的那个酒店设计,也因项目易主,被王欣主动放弃。


前年暑假,在膝园小住时,顺带看了看容园旁我设计的那几座庭院,它们杂草丛生的模样,很让我唏嘘感慨;再去明秀园小住时,在宝珍当年督造的那截露台旁,隔着西江,我还看见王欣设计的那座即将竣工的庞大酒店。回来对王欣说起此事,王欣很有些不堪回首的神态,坚定地拒绝回去看看的建议。


我有时假设这两个项目交给宝珍的情形,他大概都会不遗余力地贯彻始终。


6


去年,参观宝珍为另一位东家刚建成的园子,甲方执意要让我参观假山里的一个山洞,当发现它位于需匍匐膝行几米的假山尽端时,我怒不可遏,我痛斥宝珍白听了我几年中国园林课——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庭园诗意,原本建立在日常生活的基础之上,膝行的反日常,已不可忍,而山洞的尽端,需膝行而返,非但失去游意的自由,简直有悖常伦,即便日本茶室反常的膝行躏口,宽度不过几公分,一蹲一起之间,也就过去了,我怒斥这个山洞,说是连小狗都不愿再次进入。


宝珍在我的震怒下,怆惶失措,他的甲方,也被我吓得唯诺远退,但都沉默不语。次日,与宝珍独处,再议此事,以为这山洞,大概是他当年执意要在墙壁上凿坑攀行的余孽,就依旧愤愤难平,宝珍沉默良久,终于承认这个山洞的设计,确实有欠考量。


再明日,我从旁听说,这个匍匐山洞,本非宝珍所为,而是甲方自行决定的得意改动。我一时茫然,顿觉前两日的舌箭,都射错了靶子,就迁怒他不当面辩明此事,他忽然就局促起来,语不成句,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知他坚持为东家掩瑕的习性,到底是心性善良,还是职业操守。


7


回想起来,无论是甲方还是工人,无论是同学还是同事,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我几乎不记得宝珍恶议过任何人。仅有的两次例外,一次是我听来的,一次是我听见的。


毕业前,宝珍曾私下将他那些华丽的设计,参加一项在中国举办的国际竞赛,我是外出讲座时,被一位评委告知,宝珍获了头奖。我还听说,宝珍在领奖时出了洋相,颁奖嘉宾先是祝贺宝珍,接着问他对某位著名建筑师作品的看法,宝珍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坚定地表态说,他特别不喜欢那人的建筑,他或许还非议了那人的建筑,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位建筑师,正是那次竞赛的发起人,而那位颁奖嘉宾,据说正是那位著名建筑师的搭档。


我后来当面调侃宝珍此事,他羞赧地局促着,嘟囔着检讨他的过利语锋,怕是帮我得罪人了,我以张复合导师当时当年对我的训诫回答他——若怕得罪人,就别写文章,也别说话。


但宝珍也并非怕事之人。他的一位领导的亲戚,想考建筑研究生,去问宝珍,清华与北大的建筑,哪个更容易考些,宝珍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清华,我猜他并无诽谤清华的意图,他对我讲这件事时,罕见地露出狰狞面目,他对我恶狠狠地比划着说——我觉得这种投机分子,根本不配进北大建筑。他在我面前滑过的手势,毫不掩饰他如驱蚊蝇的嫌恶情绪。


这是我与宝珍交往这些年间,我最感动的时刻。


有时,就会庆幸十年前那个清晨我打了那通电话。


8


两三年前,也是一个清晨,我再一次被电话吵醒,一位考生再次遭遇与宝珍当年类似的情形,他的河南口音,也酷似宝珍。


但我很有些心灰意冷,张永和离开北大的这些年,北大建筑学中心遭遇的起伏不定,使得招生日渐以平稳少事为主,这位考生,就并未重复宝珍当年的情形。


再见宝珍,偶然向他叙及此事,他忽又满脸通红起来,那位口音酷似他的考生,正是他在西建大学建筑的亲弟弟,也正是被他鼓动来考北大建筑学中心的。


我大感错愕,也颇觉震惊,本想问他,为何不提前与我招呼一声,转念一想,这不符他的为人,也不合我的本性。


我有时以为,正是宝珍这类毕业生为中心招生潜在的推荐与拒绝,使得建筑中心在张永和离开的这些年,所招入的学生,虽很少再有让葛明嫉妒的奇才会聚的奇景,但在我的课堂上,把持理想的学生比例,并未减少,持续了十几年的周四组课的质量,也并未下降,若就毕业论文的质量而言,按论文常年评委李兴钢与黄居正的看法,相比于中心初创期的论文,平均水平只升不降。


9


当年那种聚英才而教之的幸福感,那时并不自觉,却被旁观的葛明所总结,他说,那是我教书的最好时光,那也是北大建筑学中心的黄金时代。


随着建筑学中心与景观合而又分的闹剧,建筑学中心元气大伤,原本独立的名称也被取消,正式归入北大城市与环境学院,中心的招生,也从原来每年8人降到6人,最近两年定格到4名时,已使中心的组课,大有难以为继的凋零趋势。


幸而还有学生的理想。头两年毕业的王娟,刚去单位一年,就被嘉奖,却以单位无力教授她更好的设计为由,坚决辞职,重新回到周四组课里;前年毕业的朱曦,其固执很接近宝珍,因自觉还没做好从业准备,就坚持不找工作,早来迟走地耗在中心,比他毕业前还认真地参加组课的一切讨论;去年毕业的杜波,其视野也接近吴洪德,来我这里之前,就颇有创业的能力与愿望,毕业后也决定暂留中心,时常帮我组织组课。他们的存在,虽不能真正掩盖中心人数的凋零,却延续着当年组课以辨明问题为宗旨的激烈学风,也督促着学生们要在组课外全力准备的闭锁氛围。


几天前,就在北大建筑中心的周四组课上,旁观朱曦在组课上语言的犀利,并不亚于张翼,耳听王娟与杜波之间的温和争议,也像是宝珍与曾仁臻的争议重现,我忽然意识到,建筑中心这些年的光芒渐褪,并未从黄金时代褪成全无光泽的黑铁时代,宝珍他们当年相互激辩的学风,依旧持存,我以为这才是建筑学中心名亡实存的学院之风,身处在这批依旧保持理想的学生当中,我依旧还能感到白银时代的安宁与幸运。


本文节选自光明城新书《造园实录》序言,全部图文均来自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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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林楚杰

校对|魏唐辰希(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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