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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的朋友——煤矿生活琐记之三(原创)

楼主:晖弘文化 时间:2020-11-09 07:05:22

今天本微信公众号继续隆重推出主编谢春阳先生的煤矿生活系列原创散文之三《煤矿的朋友》。煤矿生活系列散文系列自从在本公众号推出后,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不到24小时,点击量已经接近1200人次,可喜可贺。不少读者留下了感人肺腑的评论,给作者和公众号以支持、鼓励。在此,小编对各位慧眼识珠的网友表示由衷的感谢!并希望继续关注,支持!同时,再次向所有网友征集稿件,本平台对所有文学爱好者开放。


2016年

6月2日

煤矿的朋友

——煤矿生活琐记之三

(图片来自网络,与文字无关)


(图片来自网络,与文字无关)


转眼间,离开煤矿30年了。而对煤矿的朋友们那浓浓淡淡的思念却一直在心头。毕竟在煤矿工作了整整13年啊!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13年呢?


我很有朋友缘。刚到煤矿就交了不少朋友,且不是和我一卡车拖到煤矿去的那帮同一个公社的老乡,是一帮煤矿的子弟。这让那些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同乡们感到很惊奇,又有些羡慕嫉妒恨。进矿约两个月,恰逢我19岁生日,这帮朋友就在家属区一位姓曾的家里为我摆生日宴席。那时的所谓宴席,无非是有点肉、蛋、青菜什么的,然后兑了几斤米酒,李新、小曾他们端起酒碗,一起发喊:给“三爷”拜寿!宴席就开始了。喝酒,吃菜,讲故事,是宴席的主要内容。我看书多,会讲故事。我从小在江西一个钨矿长大,一口比较通俗易懂的塑料普通话,这是我和这帮子弟较容易沟通、交流的主因,不象我那些老乡,开口就是老家的土话,人家开始听不懂,听懂了又不知要怎么回答。那天我讲《聊斋》,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李新问我,这些故事哪里来的?我说,书上啊。他又问:你有这书?我说,有啊。他说,借给我看看咯。我说,好。第二天就从我那个宝贝木箱子里翻出来,借给他看。谁知才半天他就送回来了,我有些惊讶:这么快就看完了?他红着脸说:尽是些之乎者也,看不懂。我忘了,《聊斋》半文半白,没点文言文基础确实难读。


我所在的采二队有百十号人,以双峰籍和新邵籍人为主。那时恰逢“扭转北煤南运”初期,江南煤矿正大开发,恰是用人之际。煤矿从各地农村招来一批批工人。新邵那批比我们早进矿3个月,就成了我们这批双峰籍工人的师傅。新邵人李其新就是我师傅,外号李麻子。刚上班没几天,进晚班,放炮后,师傅让我扒煤,自己靠着根柱子打盹。刚下井的人胆子小,疑神疑鬼,小心翼翼,我见顶板上有块巨石像牛肚子一样凸在那里,头上不时有碎石落下,附近柱子也在巨压下不时发出咔咔的声音,十分害怕,就把师傅喊起来看看。师傅很不情愿地爬起来,看了一眼,说,没事,快点扒。又倒下去睡了。我战战兢兢来到“牛肚子”下,想起进矿培训时技术员说发现有冒顶迹象可以敲帮问顶,就是敲敲顶板,听声音,声音坚实则没问题,空洞的声音则要注意。我准备用鈀子去敲顶板。就在那一刹那间,那巨大的牛肚子轰然而下!幸亏年轻人眼明手快,我一个翻滚就滚到了采空区,毫发未损!但怨恨却一下爆发,操起铁鈀就向师傅扑过去,真想要挖他一鈀子!口里破口大骂:你娘的李麻子,你懂个卵啊,你比老子早来3个月,充什么老师傅咯,老子差点被你害死了呢!


煤矿井下很危险。老辈人常说,驾船的是死了没埋,挖煤的是埋了没死。凡下井的,不管口里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其实都是生计所迫。人生在世总得干活,总得从事个职业,赖以养家糊口。象我这样的矿山子弟、下乡知青,进煤矿想的是今后也许会有一个好点的前程。大多数一同进矿的老乡则不同,他们从心底里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比起农村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天收入几毛钱的日子来说,这里有较多较稳定的工资收入,且不用饱受风吹雨打的艰辛,不用在酷暑高温的天气里汗流浃背地去“双抢”。所以我们的表现也迥然不同。他们很投入,刻苦学技术,争着做大工。我则安于当小工,做“扒子手”,干活时专挑那些没技术含量的,如拖运材料、开电溜子……


煤矿井下工人,生死是常事。我在土朱工区13年,几乎没哪年不出几起事故,不死几个人的,最多的那年好象死了十多人。和我一起进矿的老乡,最早死的是光华。他其实本来运气不错,刚上班不久就调去送饭,就是每天把班中餐送到工作面,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也比较轻松。但老话说,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他那天送饭到井下,碰上了飞车,就是上面的几辆矿车没挂住,顺着极陡的坡度飞下来,他正好被飞下来的矿车砸中,当时就变成了稀烂的一坨肉,惨不忍睹。矿里安排我们一群老乡,乘坐一台大卡车,敲锣打鼓,把他送回家乡,安葬了。后来是光友受伤,光友本是个又高又大的漂亮年轻哥哥,还没谈爱娶老婆呢,脑袋被挤得变了形,住院治疗好久才回来,因眼睛有些不对称了,就常年戴副墨镜。他后来调回老家附近的一个供销社去了,我结婚时还专门回老家找他开后门,要买几条当时很紧俏的常德烟,他非常热情,二话不说就帮我办了。


我所有工友中最遭罪的一个是德富。德富一身劲,人又诚实本份,干活舍得下力,在井下是把好手。他和新邵的李玉良关系很好,每天下班了都要去玉良那里坐坐,聊聊。玉良当时有个很轰动的事迹:煤矿井下工人进班前要磨斧子——砍削支柱的工具,他老家正好出磨石,他有次回家就挑了些来。此事被报道出去,引起轰动,为他后来当劳模、做队干奠定了基础。他是个老实本份人,并没有投机取巧的心计,是那种非常纯朴的想法和做法无意间帮了他。使德富受尽人间最痛苦折磨的是一次放顶。那次放顶,就他倆在一起。放顶,是井下术语,采煤后必须把顶板放下来,正规的学术或技术名称叫“填充”,因采空区太大,垮塌风险大。那时放顶是人工放,就是一人在旁观察,一人进去用斧头把支柱敲倒,使顶板垮塌。那活危险,且《规程》明确禁止。正规放顶应用回柱绞车的钢丝绳去拖。但那时煤矿没有那么多回柱绞车,任务重,采煤队不能停产,只好违章干。也是命,干了一阵,玉良见德富很累,说:你过来看着,我进去!德富回答“没事,再敲几根!”话落音不久,顶板突然塌下来,玉良被埋,德富被一块岩石砸中脊梁,从此瘫痪在床上。玉良伤好后重返岗位,后来当劳模、队干。德富长年瘫痪,心情很坏,有次玉良去看他,他看着玉良,良久,说出一句颇有水平的话:“一次事故,两种命运,你上主席台,我上手术台。”


德富生了5个女儿,本还想生个儿子,到那时才彻底绝望。受伤后,矿里照顾他,家属从农村迁到矿里,还分了一套当时最好、最新的房子给他。我曾去他家探望。两室一厅,没什么家具,只觉拥挤, 5个女儿进进出出忙碌着。当年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德富兄弟》,发表在《中国煤炭报》等报刊上。德富整整瘫痪10年,1993年去世。


时间过去太久,有些事难免发生记忆上的移位,我总记得在土朱时到玉良家吃过一次饭。2013年3月的一个晚上,他寻到我家来探访我,我和他说这事,他却一脸茫然。我说,那时你家住半山腰水泵房……他马上笑起来,说,我没在那里住过,那是刘二生,掘进队的指导员。他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二生是茶陵人,他老婆农转非后没事干,工区照顾他老婆负责定时开水闸,每月多少领几块钱贴补家用。他一家好几口人也就挤到水泵房里安家了。他请我们去他家吃过一次饭。聊起这事,玉良告诉我,二生去世蛮多年了呢。


在土朱时,工区还有一帮邵阳下放知青,因同是知青,关系较好,来往也较多。玉良告诉我,那批人中,王胜利还在,孙吉善死了。王胜利当年在金竹山是风头最劲的人物,穿小脚裤、喇叭裤、留大包菜头,是全矿人民公认的“水老倌”,矿党委书记老田曾一次次在大会上喊叫要“炮打包菜头,火烧小脚裤”。孙吉善,外号土匪,壮实,留一撇小胡子,一双很大的眼睛,总流露出一丝丝忧郁。他们后来都陆续调回邵阳了。不知吉善为何英年早逝?祸?病?有段时间,我常去邵阳出差,还萌生过寻找他的念头。看来已经不可能了。


令人感到欣喜的是,时代在进步,煤矿的那些朋友们,凡现在健在的,日子都比那时候好过多了!玉良有两儿两女,家庭负担很重,那时候煤矿井下工每月定量51斤大米,他自己最多吃35、6斤,剩下的拿回家去,每月有两斤肉,食堂里发8张肉票,每张票可以打两毛钱肉,也舍不得吃,攒起来,回家时一次打上,带回家让常年吃不上肉的孩子们解解谗。如今他的家境已经翻天覆地,除小儿子前几年因车祸不幸去世外,其余人都生活的很好,大女婿在长沙开公司,每年收入若干万,大外孙女在英国读书,4年要花200万,那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在娄底有套大房子,女婿在长沙有多处房产,生活过得很富足,大儿子原来在土朱工区搞财务,后去湘煤集团的贵州公司,年收入15万左右,前年回来就没去了,现在他姐夫公司帮忙,年收入20万元。玉良和他老婆长沙、娄底两边住,过得很惬意。从他口里知道泽和也住在长沙,他女儿在长沙买了房子,过得也很好。玉良告诉我,现在健在的很多兄弟都住在娄底、长沙,去年矿里成立娄底临时党支部,调查,走访,统计,有400多户住在娄底呢!想起上世纪80年代初期,大批煤矿井下职工家属农转非,矿里根本没那么多家属房,都是自己想办法,或租附近农村房屋,或在矿里到处挤,连废弃的公共厕所都被抢占了,稍微改造一下就挤进去好几户人家,那日子过得真是让人伤心!


几十年没见面,玉良依然那样白净,脸上也还不见皱纹,只是感觉比过去胖了,记得那时他较单瘦,脸上没多余的肉,如今脸上已明显有些赘肉了。那双昔日明亮有神的眼睛,如今不时就要擦擦眼泪。掐指算算,他已经70多岁了!


垂垂老矣,我们这一代!回顾此生,人生却象个圆——从城镇下放到农村,招工到煤矿,然后回到城镇;或从农村招工到煤矿,最后归到城镇,安度晚年。


这个简单的圆,却是用生命和鲜血画成。那些已经逝去的朋友,和如今仍健壮地生龙活虎地生活着的朋友,都值得永远 珍藏在心里。





【作者简介】

谢春阳,公元1952年出生于江西省一个普通钨矿工人家庭。在应该读书的年纪遇上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到应该参加工作为原本贫困的家庭出力时又“上山下乡”去“广阔天地”里锻炼了一年多。1971年1月入涟邵矿务局金竹山煤矿,在井下当了4年多采煤工后,开始从事基层宣传工作。1983年11月始担任《中国煤炭报》副刊编辑、驻湖南省记者站记者、站长至2009年7月。上世纪90年代初曾获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1972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历经无数次退稿后终于小有收获。1979年,散文《矿灯的歌》获湖南省首届青年文学创作奖,小说《还情》、《血型》先后获《中国煤炭报》“太阳石文学作品奖”,小说《木雕菩萨和他的风流儿媳》、中篇报告文学《黑祸》先后获中国煤矿乌金文学奖。已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数百篇,作品散见于《湖南文学》、《芙蓉》、《阳光》及《湖南日报》、《中国煤炭报》等报刊。与人合著有短篇小说集《木雕菩萨和他的风流儿媳》,散文、报告文学集《大潮中谱出的壮丽歌》、小说散文集《盲洞》等。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炭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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